渡边淳一|非洲随笔:大草原教给我们的道理
爱青岛 2019-05-15 16:50

  万物生在这个世上,用不了多久,就会垂垂老矣,孤独地死去。

  草原上的动物们好像也知晓这种再正常不过的自然成规。

  渡边淳一/《樱花烂漫时》

  青岛出版社

  图源:腾讯视频《奇遇人生》

  都不得了

  为何狮子或豹子这样的猛兽不栖息在温带原始森林,而要待在热带草原呢?一直觉得不可思议。

  这次去肯尼亚看了看,才明白了缘由。

  缘由很简单:草原上有他们喜欢的东西——瞪羚和斑马。

  动物聚集在有饵食的地方是自然之理。

  羚羊、斑马、牛羚这类食草动物是不可能栖息在原始森林里的。

  在晴天朗日光照依然微弱的密林中,没有它们喜欢吃的东西——茂密的嫩草,没草吃是活不下去的。

  食草动物因食物栖息在草原,狮子和豹子等食肉动物也为了食物而聚集到那里,鬣狗群也会靠近。这就形成了一条生态链。

  在这些动物当中,我曾单纯地认为被誉为百兽之王的狮子最强,豹子和猎豹次之,斑马和羚羊最弱。特别同情像羔羊般的羚羊,它们总是战战兢兢地流窜饮食。

  而实际上,草原的状况并非如此。

  看了各种动物后,我的感想是,狮子、豹子、大象、斑马、羚羊谁都不得了。为了活下去,它们各自都在拼命地坚持着、努力着。

  先说说狮子,这家伙奔跑起来速度相对较慢,要是和羚羊赛跑,绝对赢不过人家。有时候,它们无论怎么用力追赶都捉不住羚羊,只能气喘吁吁地趴在地上。

  当然,羚羊也了解这种情况,只要狮子不在近前,隔着四五十米的距离仍悠悠地吃草。

  大概这种间隔是狮子猛然袭来也可以迅速逃脱的安全距离吧。只要保持这一距离,即使同时起跑,还是羚羊跑得快,不用担心被捕食。

  羚羊一边在和风中低头吃草,一边抬头张望,似乎在问询潜藏在草丛中的狮子:“你要追过来吗?”

  此时此刻,狮子猛劲儿地追过来,是没有胜算的,所以只能考虑智取。

  先是几头狮子合成包围圈,一头狮子瞄准一只最羸弱的羚羊,从潜藏的草丛中一跃而出,一个劲儿地追赶,直至将其赶进狮群设定的包围圈。

  尽管如此,捕获的成功率也不是很高。狮子为了活下去,必须拼命搏杀。

  可能很多人知道,在狮子的世界里,捕捉猎物是雌狮的工作。雄狮长着长长的鬃毛,看似了不起,实际什么事也不干,却能率先享用雌狮捕获的猎物。它只是在繁殖上满足处于发情期的雌狮。

  换言之,它就像个情夫,看着很轻松。然而,情夫的位置并不好索取,雄狮必须要找到愿做赞助者的雌狮群,并战胜原有的护群雄狮。如果幸运地找到理想的雌狮群并驱逐雄狮,那以后就能悠闲度日并繁殖自己的后代。而当不上情夫的雄狮是很悲惨的。

  没有群体的护佑、有时赢不过水牛或大象的,往往就是这些没当上情夫的雄狮们。

  如果雄狮幸运地统治了雌狮群,就得全力地护卫领地。如果被雌狮们厌烦了,不出一年就会被抛弃。因为要为其保障饵食,雌狮们的审查是很严厉的,情夫也不能安闲无事地待着。

  比狮子跑得快且能在树上上蹿下跳的豹子,身手是最敏捷的。

  我一直以为豹子才是草原上最强悍最具有实力的动物,当然它也有弱点。

  豹子跑得快,动作敏捷,但独来独往,单打独斗,缺乏组织观念,没有协调性。而且总需要新鲜肉食,不接受不新鲜的肉。

  相对于豹子,狮子胃纳极佳,无论是久放的肉,还是腐烂的肉,都满不在乎地大快朵颐,耐得住食物的粗糙。

  就这一点儿来说,豹子是美食家,只享用可口新鲜的食物。因此,豹子必须不间断地为寻觅可口的野味而到处乱跑。

  跑得快的动物和强壮的动物都有其相应的弱点,生态链通过这一点而保持一定的平衡。

  那么在热带大草原,哪种动物最强悍呢?很多人说是水牛。

  确实,这种动物躯体巨大,长有锋利的犄角。哪种动物要是被它扎了,一会儿也支撑不了。

  也许水牛保持强壮的原因是肉难吃,食肉动物对它没多少食欲。平时常看到其粗糙而坚硬的肚皮浸泡在污浊的泥水中,弄得浑身脏兮兮的,空腹的动物也提不起胃口来。

  大象的肉好像也不怎么好吃。象鼻的能力出人预料地强,要是被它捶了,好像狮子也会被弄死。

  狮子好像很少袭击大象,偶尔袭击也仅限于象仔。可能等同于人类对羊羔肉的喜欢甚于羊肉。

  当然,大象也了解这些情况,故在草原上迁移时总成群结队,母象牢牢守护在象仔的外侧。

  看来跑得慢的食草动物是最易被食肉动物捕获的,但肉却不好吃。大自然是这样巧妙。

  在热带大草原上,肉好吃的还是羚羊、斑马等跑得快的动物。这些动物外观很漂亮,肉也很柔软。

  这些肉好吃且易被瞄准的动物生得苗条又丰满、身体灵便而敏捷。

  这类动物头颈时常灵活转动,注意四面八方,防止被食肉动物袭击。

  很少遭受袭击的水牛、鬣狗等动物脑袋只是前后晃动。

  自然界确实出奇又巧妙,各种动物强的强,弱的弱,分别有优点和缺点,有喜悦和悲哀。

  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都不得了。非洲大草原自然而严厉地教给了我们这些普通的道理。

  图源:腾讯视频《奇遇人生》

  狮子舰队出击

  在热带大草原上,最使我受触动的是早晨遇到的由二十多头狮子组成的狮群。

  我们从马萨伊马拉国立公园的诺福克·洛奇旅馆出发,为了乘热气球而去登山营地。当时是早晨六点稍多一点儿,东方地平线刚泛出淡淡的红色,大草原刚开始泛白。

  我们乘座游猎的旅行车,行驶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突然发现前方有一群褐色的动物。司机放慢速度,我睁大惺忪的睡眼定睛一看,哎呀,这竟是狮群!

  狮子大大小小有二十多头,它们优哉游哉地排成不规则长队,沿着道路行走。此时如果把草原比作大海,狮群就是威风凛凛乘胜出击的联合舰队。

  我感到惊愕,随即又感到毛骨悚然。

  茂密的草原上,齐膝的杂草丛生成片,只容一辆汽车通过的土路蜿蜒向前。

  狮子舰队正优哉游哉地向前行进,几乎占据了整个道路。

  要是不了解这种情况,周围一片寂静之时,我也许会从车上跳下来,悠闲自在地休息片刻。接下来,突然出现这么庞大的狮群……也许早吓得腿抽筋,瘫坐一团,成了它们的早餐。

  一般禁止游客从旅行车上下来,此次回程往洛奇旅馆行车时,同车的一个西班牙女性忍不住,到草丛里去解手。

  当然,车会停下来等着她,要是这时候来了狮群,她蹲在那里会被吓晕吧。

  黎明中行进的狮子舰队,除了成年狮子,还有狮崽。数了数,共六头,有的刚出生不久,走路还踉踉跄跄的。

  走在前面的好像是个头头儿,体形巨大而极有威严的样子,之后是略微强壮一点儿的和普通个头的,可谓形形色色。成年狮子中间夹杂着狮崽。

  当然,顽皮的狮崽会离开队列,互相嬉闹,不时被走过来的母狮赶回去。

  之前曾经讲过,在狮子的世界里,雌狮承担捕捉猎物的重任。成年雄狮一般有一百四五十公斤重,外表魁梧高大,鬃毛满颈,但因体重过大,不适合捕猎。因而早晨遇到的成年狮子全部是雌狮。

  司机是当地的马萨伊族人。他说,狮子们这是要去捕猎。要去捕猎的狮群占据着道路,汽车行进很困难。刚做好停车等候的打算,狮子们却回过头来往这边看,看到没有威胁后,开始慢慢地向路边移动。

  而一头身体强壮的狮子却在道路中间横卧了下来,阻挡汽车通过,直到狮崽们走入草丛后,才让开了道路。

  不愧为狮崽之母。

  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首次看到这样大规模的狮群。大家都端着相机,频繁地按动快门。虽说天色已亮,但还需要闪光灯补光。在闪光灯的照耀下,狮子的眼睛放光。

  然而,它们没有受到刺激,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我们,没有违拗的迹象,也不吼叫。

  好像它们知道只要不吼,旅行车就不会加害于它们。

  百兽之王确实聪明。

  它们似乎想要说:“在这美好的早晨,你们怎么这样讨厌!”并开始用怀疑的目光注视我们,给我们让出路来。

  在清晨的草原上,我们以为自己是在看动物,其实是它们在看人。这么说比较恰当。

  在登山营地乘上热气球飞行,可以从空中俯瞰野生动物,但让人觉得无聊。虽有飞行在大草原上的爽快,远不及近距离地观看野生动物有感染力。

  我们从登山营地返回洛奇旅馆的途中,又遇到了非洲豹。起先是发现了一群大象,观赏一阵后,司机没有把车开上归路,而是沿着草原向前进发。通过无线电搜索,我们得知近处有豹。

  不久,汽车碾过一片高高的茅草,进入一块小小的洼地,看到正前方的树上有只豹子。

  起初因树叶遮挡没发现它,当停车仔细看时,发现它趴在树杈拐角处,屁股正冲着我们,耷拉着一只爪子在睡觉。

  豹的优势是能轻松上树。只要在树上,就无所畏惧,有时也会麻痹大意。

  它或许是大白天在发困。我们想看的是其矫健的身姿,而不是这呆头呆脑的样子。

  有人打开车顶天窗,高声喊“喂,看这边!”它也没有要起来的样子。

  正觉得遗憾之时,西班牙籍的几个阿姨边敲打着车顶,边大声地呼喊。

  在哪儿也是女人爱吵闹。可能因为太过吵闹,豹忍不住了,警觉地一下爬起来,双目圆睁,怒视着我们。

  声音顿时收住了,所有人都用僵硬的表情仰望着豹子。

  虽然隔着树枝和树叶,豹的眼光确实敏锐。

  豹的眼神充满机警与凶狠,呈现出马上就要猛扑过来的样子。

  豹和车子之间只有十米多的距离。

  要是豹子从树上冲着车顶天窗跳下来,我们的头和脸都会被利爪抓破,马上就完蛋。

  我突然害怕了,而豹子却露出了大度模样。

  它先是露出无聊的表情,似乎是说:“哎呀,是你小子!”继而在树杈上再次躺下来,把前肢无力地垂下来。

  豹和狮子一样聪明。

  它们好像比人更懂得滥杀无辜的危害与可憎。

  自然的成规

  在热带大草原上,另一件使我受触动的事情是遇到了濒死的狮子。

  这是在阳光还很强烈的黄昏时分,我们发现在一块不大的岩石旁的杂草中躺着一头狮子。

  起初以为是伸着四条腿在睡觉。仔细一看,它的肚子起伏微弱,呼吸困难,肩胛和背部的肉也都塌陷下去了。

  导游说,可能是被水牛扎破了侧腹部。三天以前它就在这儿躺着。

  我们开车走近一点,狮子睁开了眯缝着的眼睛,它岂止不能站起来,连吼的气力也没有。我看了觉得可怜,继而产生出一种冲动,想走下车来救救它,被人阻止了。

  热带大草原白天温度近三十摄氏度,太阳一落下去,就下降到十摄氏度左右。

  狮子不能行动,在这儿躺了三天三夜,没食物不用说,恐怕连一滴水也没喝。

  导游说,这样下去,再过一天狮子就会死掉。

  狮子周围的动物们好像对此了如指掌。斑马为了不打扰躺着的狮子,在老远的地方静静地吃草,羚羊也拉开距离在前面跳跃。尸体清扫工鬣狗则不时地探头张望,察看狮子的存活状况。

  在见到这头濒死狮子的第二天,我们又遇到了羚羊群里新生命的诞生。

  那儿离着狮子倒下的地方不到十公里。

  我们靠近羚羊群时,看到一只羚羊眼睛望着这边,身子一动不动。大家觉得不可思议,定睛细看,只见这只母羚羊劈开双腿用力站着,胯下在滴血,身边蹲着刚刚出生的小羔羊。

  母羚羊虽是刚刚分娩,却好像极度地神经质,要么环视四周,要么侧耳倾听,眼睛怒视着我们,舌头不停地舔着羔羊。其姿态表现出不管怎样都要保护好孩子的母性之强悍。

  羔羊起初蹲在草丛里,过了几分钟,它尝试着站起来,但很快又倒了下去。这样反复了十几次,羔羊好歹才不再跌倒。

  我们高兴地鼓掌,羚羊母子却漠然视之。

  母羚羊自己分娩,小羔羊自己站立,从不借助谁的力量。

  刚出生的小羔羊可能会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照耀在草原上的阳光怎么这么明亮?吹拂草丛的微风怎么这般舒适宜人呢?

  晚上,我在洛奇旅馆的暖炉前喝威士忌,不禁想起了那只倒下的狮子。

  在这星斗满天的夜空下,狮子此刻还在草原上那个位置、以同样的姿势躺在那里。

  另一牵挂,是那只刚刚出生的小羚羊,此刻它也许正在母亲的腹下吸奶。

  雄居热带大草原的百兽之王奄奄一息,死期降临;另一方面,羚羊崽接受新的生命,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各种各样的动物均在生与死的道路上匆匆走过。没有人对狮子伸出救援之手,狮子亦无所求。

  万物生在这个世上,用不了多久,就会垂垂老矣,孤独地死去。草原上的动物们好像也知晓这种再正常不过的自然成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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