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忧伤又无限温暖 话剧《平凡的世界》在青上演
爱青岛 2018-09-26 10:29

  话剧《平凡的世界》剧照。王雷摄

  陕西人艺《平凡的世界》剧照。

  一座巨大的石碾立于舞台中央,随着剧情的起伏几乎压得剧中人与观众喘不上气来,即便历史的车轮必然要碾过人们的脊梁,至少也让平凡的人们发出不屈的吼声……上周,由路遥小说改编的同名话剧《平凡的世界》在青岛上演了两场,这部话剧时长三个多小时,但观众看上去并不显得审美疲劳,其宛如展开了一幅跨越几十年的画卷,带着回荡在黄土地的劲风,将观众带进那些令人无限忧伤又无限温暖的时代。

  路遥的现实人生,与《平凡的世界》主人公孙少平一样,都有着强烈的悲剧性,即便有着崇高、光明的内心世界,也避免不了被卷入由那些琐碎之事组成的漩涡之中,陕西人艺在创作《平凡的世界》时,也特别设置了一个串场人,仿若路遥的“灵魂”在吟诵着小说中的旁白,穿越时空与观众促膝长谈。

  就像萨迦格言所说的“火把虽然下垂火舌却一直向上燃烧”一样,哪怕再平凡的人也应为其所生活的世界奋斗,路遥一直与观众、与那些受过《平凡的世界》“尊严启蒙”的人们同在。

  “他是夸父,倒在了干渴的路上”

  1981年6月,不到三十二岁的路遥用了二十一个昼夜,创作完成了十三万字的中篇小说《人生》。与当初陈忠实写《白鹿原》一样,路遥也怀有破釜沉舟的心态,他断言:“要么巨大的成功,要么彻底失败”,结果他成功了,这部小说奠定了他在陕西文坛的地位;但几年后,《人生》成了摆在路遥面前的一根横杆。

  1986年,《平凡的世界》(第一部)问世,伴随而来的并不是掌声。路遥到北京参加小说研讨会,评论家们众口一词地认为,《平凡的世界》相较《人生》“是个很大的倒退”,当时的路遥野心勃勃,渴望得到“主流”的进一步认可,这次经历对于他的打击是致命的。最有名的一个细节是他跑到自己心中的文学导师,同为陕西作家的柳青墓前大哭了一场。

  这一次,路遥没有遵从“主流”的意见,开始抄写《平凡的世界》第二部,这让他本来就没有恢复好的身体再次出现了问题,开始大量的吐血,身边的人劝他停笔,路遥说,他已经考虑好了,他要用生命去结束《平凡的世界》。如他所想,路遥最终“把生命燃烧殆尽,只剩余雪白的灰”,这种巨大的沉重感,让小说最终获得茅盾文学奖都显得不值一提。

  很多路遥的读者对小说中“没有一个人善终”耿耿于怀,但从他实际的经历来看,路遥已经对书中人足够的温柔。在小说中,田晓霞在洪水中丧生,但在孙少平的心中她依然是不可取代的灵魂伴侣。在现实中,他和北京知青林达的婚姻,经一年多的蜜月期就戛然而止,巨大的背景和思想差异让俩人形同陌路,直到路遥故去的前三个月,林达扶起病床上的路遥,他在离婚书上签了字;在小说结尾,孙少平仍然是一个生活顿困的煤炭工人,金波因恋爱而被开除军籍,再次寻找已是物是人非。但在现实中,路遥顶着一些人的质疑声,进入了延安大学中文系,改变了他的农民身份,但在“主流”文学界,他仍然是一个不合群的孤家寡人,《平凡的世界》直到他去世后才得到迟来的认可。路遥欣赏的是“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的硬汉,马建强、孙少平、孙少安等小说人物莫不如此,可他们都是孤独的、敏感的,奋斗的源头似乎都有着摆脱自卑的意图,路遥短暂的一生就是这些人物悲剧性的集合体。

  虽然路遥的一生始终面临着无法挣脱的魔咒——中国城乡二元经济和社会结构、户籍管理、计划供应等制度在城乡之间构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但他并非是宿命论的拥趸,他作品中的人物生命顽强如野草,即便遭到碾压也固执地生长着,从这个角度来讲,他的创作超脱了自己的生活。

  作为很多青少年初涉文学的读物,《平凡的世界》拥有着其他作品难以企及的庞大读者群,相较于文学成就,它的启蒙意义更为深邃。《平凡的世界》在豆瓣读书获赞数最多的一条评论写到:从头至尾,孙少平都没能够脱离所谓的“社会底层”。可是时至今日,每每想起《平凡的世界》,想起孙少平这个平凡的人,这个人物身上的自尊都令我汗颜……我心中的孙少平,是个“讲究”人,在平凡的人生境遇中,对自己的精神世界仍一丝不苟。和他相比,那些盛气凌人的“成功人士”们却大多活得像个动物。

  在《平凡的世界》问世后,在路遥故去的不久前,他在随笔集《早晨从中午开始时》谈到了对于这次创作的感悟,文字里有一种真诚的力量。其中写道:“你别无选择——这就是命运的题旨所在。正如一个农民春种夏耘。到头一场灾害颗粒无收,他也不会为此而将劳动永远束之高阁;他第二年仍然会心平气静地去春种夏耘而不管秋天的收成如何。”路遥因写作勤奋而被称为“文牛”,因为这就是他与世界对话的方式,农民认为土地不会欺骗他,路遥认为文学也不会。

  同为陕西作家的贾平凹曾在路遥逝世十五周年时作祭文:“他是夸父,倒在干渴的路上。”于是我们看到,路遥的精神仍然朝着光亮的地方追逐。

  改编取舍,舍不掉陕西风骨

  《平凡的世界》的时间背景从人民公社到家庭联产承包制,再到我国社会主义大发展的诸多重要时刻,小说前后时间跨度长(超过10年)、人物关系复杂、场景繁多,对于一切形式的艺术改编来说都非易事。

  2015年,《平凡的世界》出了一版电视剧,汇聚了袁弘、佟亚丽等一批演技在线的小生、小花,获得的评价比较中规中矩,特别是“原著党”感觉不是特别满意。比如不少观众提出,小说中第三视角的旁白,从主人公孙少平的口中说出,就显得有点矫揉;而因为篇幅的限制,取舍的拿捏也是众口难调,有人认为田润生的性格变成了金波等人集合体的处理,显得过于简单,也有人建议去掉几个分支人物的复线。

  但客观上来讲,改编经典本就是出力不讨好的事,改编成分太大,则容易被批评不尊重经典、自以为计;被原著束缚太多,精力都花在了尽可能完整地把主要事件和人物交代完这些外在的东西上,没能删繁就简二次创作,追求在主旨上与原著的殊途同归,看着挺热闹,结果只能是貌合神离、没有灵魂的拷贝。

  陕西人艺版话剧《平凡的世界》将110万字的原著小说浓缩在3小时内,难度更是不言而喻。为了使这样一部饱含着路遥心血的巨著能够更好地呈现在戏剧舞台上,国家一级编剧、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孟冰接过了改编剧本的重任。陕西人民艺术剧院院长李宣担任制作人,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大宋提刑官》《林海雪原》《走西口》的导演宫晓东执导本剧。

  话剧《平凡的世界》在打造之初,编剧孟冰曾带领剧组50余人到路遥故乡——陕西榆林清涧县进行采风,剧中的一些舞美设计的灵感也来源于这些实地考察:360°旋转舞台,由上而下是巨大的碾子、山坡、乡间小路和窑洞,互为一体,不同旋转角度场景不同……这都是为了还原当地的真实环境。

  但在剧本的打磨上,孟冰的焦点并非“还原”,他希望更多地站在当代观众的立场上进行创作,而年轻人则是他重点“争取”的对象。“对于原著中大量的政治、历史、文化内容,可能现在的年轻观众难以理解。但爱情主题是不受年代性局限的,特别是书中那些年轻人曲折坎坷的爱情经历,在今天也能引发共鸣,我抓住了这条线。”孟冰说,剧本以四对年轻人的爱情为线,将原著中最具戏剧性的场面提炼出来,集中表现剧中人对时代变革的彷徨、对理想的追求、对爱情的执著等主题,试图与今天的年轻观众进行无障碍的对话。

  而导演宫晓东则坚持要求演员采用陕西方言进行演出,最大程度表现原汁原味的陕西文化,更有例如秦腔等陕西元素融入其中。宫晓东说,他希望将舞台打造成陕西地域文化的一个缩影,舞台上劳作、爱情、追求、挫折、痛苦、欢乐、困顿、坚持,琐碎的日常生活与庞杂的社会冲突之间或激烈或平缓的交织,牵引出“平凡人”在大时代下一步一个脚印的踌躇与前进。

  说到对于陕西文化的艺术加工,就不得不提到陕西人艺之前对于陈忠实小说《白鹿原》的话剧改编。当时这部戏得到圈内人士和观众的极高风评,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其对陕西风情的精准把控。一个桥段即可说明:虽然《白鹿原》之前改编过电视剧(刘进执导)、电影(王全安执导),甚至林兆华还执导过北京人艺版话剧《白鹿原》(与陕西人艺共用孟冰的剧本),这些版本也产生过一些争议,但陈忠实本人几乎没有提出过评论意见,始终保持一个较为中立的态度。他数度公开表示过支持与赞赏的改编版,唯有陕西人艺这版《白鹿原》,甚至连版权费分文不取,并在公开场合表示,“希望全国观众都能(从剧中)感受陕西风情。”

  陕西人艺将很多《白鹿原》成功要素搬到了《平凡的世界》上,比如陕西方言的贯穿、当地艺术的融入(《白鹿原》是华阴老腔、《平凡的世界》是秦腔)以及清晰的逻辑结构,甚至在“歌队”的应用上也如出一辙。“歌队”经常出现在古希腊戏剧中,往往承担叙事、抒情功能,而在《平凡的世界》中歌队还增添了旁白功能,从而配合原版小说的特质。

  其实,陕西风情、陕西方言的魅力,早在北京话、东北话艺术创作盛行之前,就已经为全国观众所领略过。

  陕西文艺力量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昌盛,恰如明清时期的山西商帮。除了文学界的路遥、陈忠实、贾平凹被称为“三驾马车”而名满天下外,在影视界,生于陕西三原的吴天明成为第四代导演的扛鼎人物,陈凯歌、张艺谋等人受其影响巨大,将其线条刚强、大开大阖的西北风发扬光大;小品里郭达的陕西农民造型,歌坛满是“信天游”“颠花轿”“大胆走”,就连崔健的《一无所有》都带有强烈的西北特质……

  而人们今天之所以怀念路遥等陕秦一派的大家,是因为他们掌握着濒临失传的技艺又秉承着濒临绝迹的精神,他们对艺术有着苦行僧一般的执着,这也许是我们所处的时代,最需要的禀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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